洛林叹了一口气，目光从地图上移开，落在火堆边缘那根正在缓慢燃烧的树枝上。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像是在把一段还未完全成型的考量整理成可被他人分享的形式：“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，只是我担心的是时间来不及了。”

乌姆肯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，虽然他听不懂三人对话的内容，但目光始终在他们脸上和地图之间来回移动。

姐妹俩把洛林的话低声翻译给他听。他听完后微微侧过头，像是在把那段话在自己的语境中重新摆放了一次，然后问了一句：“时间是怎么来不及了？”

洛林转向他：“我在担心叶塞尼亚人的援军。努恩半岛是叶塞尼亚距离本土最远的一处据点，这里被袭击的消息肯定早就传回他们帝国的本体了。我担心的是，叶塞尼亚人不肯放弃这里，会从海上派援军过来。”

凯伊接话道：“受制于半岛的环境，尽管我们有更多的兵力，但我们只选择了征集三万远征军进攻这里，并不是我们无法从本土调集更多部队过来，而是那样的话后勤压力会非常大。所以我们担心叶塞尼亚人狗急跳墙，派遣比我们更多的部队过来支援。我们必须赶在敌人真的支援过来之前，彻底拿下整个半岛的所有据点。”

乌姆肯听完姐妹俩的翻译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作为一个原住民部落的首领，这种信息对他来说理解起来还是略微复杂了一点。

火光在几人之间跳动着，把那些摊开的地图纸页边缘照得微微发亮。

凯伊重新弯下腰，用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河谷的方向缓缓划出一道弧线，从驯鹿角部落旧址所在的位置，向东北方向延伸，直到那座标注着堡垒的标记附近才停下来。

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平了一些，像是在把那些信息逐条摊开，依次排序：“如果指挥部设在河谷，补给线可以沿着这条山脚路线延伸，不需要翻越主峰。从河谷到堡垒外围大约有一天半的行军路程，中间有两处可以设伏的位置。”

欧文坐在旁边，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，接话道：“一处是狭谷段，两侧有高地，适合布置远程火力；另一处是溪流汇合点，河床宽，但两侧灌木密集，适合隐蔽接近。”

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洛林，“如果我们能抢在他们发现之前先占据这两个位置，后续的进攻会轻松很多。”

洛林没有立刻回应，他看着地图上那两处被标注的位置，像是在把那些地形信息与脑海中的部队编组一一对应。片刻后他点了一下头：“那明天抵达河谷后，优先派人确认这两个位置是否适合展开队形。”

乌姆肯在旁边一直听着，直到姐妹俩把这段话也翻译给他听，他才开口。

伊露卡在他身侧坐着，侧过身来翻译：“他说，如果要从河谷向堡垒行进，翻过北边的山脊有一条小路，平时只有猎人走，很窄，但能绕过正面开阔地。”

凯伊听完翻译，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片区域：“那条路的走向你们还能辨认吗？”

乌姆肯没有说话，只是用自己的手指在火堆边的地面上划了一道线，起点在河谷北侧，绕过一个标注为陡坡的符号，再从堡垒西侧穿出。

他用手指在终点处点了一下：“路很窄，不能走大车，但可以走人和马。”

洛林的目光在地图和地面那道临时划出的线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，然后他抬起头，看了凯伊一眼：“明天到了河谷之后，先派人走一趟这条路。”

凯伊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，把地图重新卷好，压进自己的挎包里。篝火在他们之间继续燃烧着，火苗在夜风中微微倾斜，像是一段尚未干透的对话，正在被夜风与火光缓缓定型。

厨师站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后面，正低头清点着今晚剩余的食材。

他把锅底剩下的残汤和碎肉渣刮进一只铁桶里，用勺子搅了搅，又掂了掂桶的分量，转身对自己的助手招了一下手：“把这些剩菜剩饭拿去喂给那些小家伙们。”

助手应了一声，接过铁桶，又另提了两只已经装满剩食的木盆，朝营地后方那排拴着军犬的区域走去。

那些雪橇犬正蹲伏在各自的拴绳桩旁，看到助手提着食物走近，几只站了起来，尾巴缓慢地摇动着，鼻翼微微翕动。助手把木盆依次摆好，敲了敲盆沿，那些雪橇犬便围拢过来，低下头开始进食。

有只灰白色毛皮的犬吃得最急，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的。

助手蹲在其中一只旁边，伸手揉了揉它头顶的绒毛，感受到那层厚实皮毛下稳定的暖意。

他直起身来，目光从那些俯身进食的身影上依次扫过。

然后，他突然皱起眉头，重新数了一遍。

“诶，不对！”

他惊慌的又数了一遍。

他蹲下身，伸手拨开一只正在埋头进食的犬，看了看它身后的空位，又站起来朝整片区域扫视了一圈。

他转身朝厨师的方向跑了几步：“不好了，不好了，老大，少了两只。”

厨师正在擦拭锅沿，听到这话，放下手里的布：“什么？什么少了两只？”

“雪橇犬，”助手说，“少了两只。数了两遍，确实少了两只。”

厨师的眉头皱了一下，放下手里的布，跟着助手快步走到那片区域，亲自数了一遍，又蹲下来检查了拴绳桩的状况，有两根绳结断了。

但是没有挣脱的迹象，附近的雪地或泥地上也没有明显的拖拽痕迹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抬起头，看向营区外围那片被夜色覆盖的荒野：“不好，丢了军犬，这可是大事，赶紧去告诉连长。”

厨师把铁勺往灶台上一搁，快步朝营地边缘那排连长的位置走去。

他边走边擦手上的油渍，在那几名正围坐在火堆旁抽烟的连长面前站定：“报告，连长不好了，雪橇犬少了两只。”

其中一名连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语气不以为意：“会不会是跑丢了？派几个士兵去找一下，找不到就算了。”

另一名连长抬起头，语气带着明显的谨慎：“不行。我们现在脱离大本营，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隐瞒。少了两只军犬，这可不是小事。”

他掐灭了手里的烟，站起身来，“必须上报，我去报告洛林殿下。”

正在围着火堆，研究地图的几人听到消息后。

洛林从火堆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，凯伊和欧文也先后站了起来，几人沿着营地的通道快步走向雪橇犬的安置区域。

那里点着两盏风灯，光线不算亮，但足够看清拴绳桩和周围的地面情况。厨师和助手站在旁边，几名士兵正用手电筒在附近的雪地和灌木丛边缘搜索，脚步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洛林蹲下身来，在两根拴绳桩之间蹲下，用手电筒照了照周围的泥土和草皮，查看了绳结的系法和地面留下的痕迹，然后站起身，问了一句：“附近有没有发现脚印？”

正在附近搜索的士兵直起身来：“有一些杂乱的印记，像是犬爪踩出来的，但分不清是走丢的还是被带走的。”

洛林没有立刻回应，凯伊站在他身边，目光落在营区边缘那道被夜色笼罩的缺口上。

“派人到营地周围找一找，三人一组，不要分散。”

厨师站在雪橇犬的营帐旁边，看着洛林带着几名连长和巡逻士兵快步朝狗舍的方向走去。

他搓了搓手，松了一口气，转身回到灶台边，打算把剩下的食物收拾好。

他伸手去提那只放在台面角落的铁皮桶——那里面装着他刚才打包好的剩菜剩饭，还没来得及收进储藏箱。
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。桶盖被撬开了，边缘有被什么东西撬过的痕迹，露出桶沿一道细微的金属变形。

桶里的食物少了一大半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捞走了一样。

厨师猛地转过身来，目光四下扫过：灶台附近没有脚印，营地外围没有人影。

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拔高了一些：“啊——”
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像是正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跟上视觉信息传导的速度，“这边也有情况！”

洛林刚走出去没多远，听到那声呼喊，脚步猛地停了下来，转身走回灶台的方向。厨师已经重新蹲在灶台旁边，一只手还搭在铁桶边缘，那只桶盖歪斜着放在旁边的地面上。

他听到脚步声，抬头时眼中的惊悸尚未完全消散：“殿下，我打包好的这些食物……被人撬开了。”

洛林走到桶边，蹲下身，看了一眼被撬过的桶盖，又低头看了看地面。
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：“今天晚上站岗的士兵，有没有在附近看到人？”

旁边的一名巡逻士兵站了出来：“大概两个小时前，我巡逻经过这片区域时，听到了一点声响，像是草丛被拨开的动静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低着头，有些愧疚的说道。

“当时我以为是风，就没有走过去看。”

洛林没有责备他，只是重新站直身体，目光在那道延伸向北的痕迹上停了一瞬，然后转向身边的几名连长：“把通知所有哨位，今晚全员警戒。”

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凯伊和欧文，询问到你们有什么看法。

凯伊推了推自己的单片眼镜。

“不排除有人趁着夜色靠近我们的营地，不过他们只偷走了两条狗和一些食物？这倒是有些奇怪。”

乌姆肯听说了营地里的异常情况，带着几名部落战士快步走了过来。

他站到洛林身边，目光先扫过那几根空荡荡的拴绳桩，又落在厨师被撬开的铁桶上，没有说话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读取那些痕迹中隐藏的信息。

姐妹俩跟在他身后，把凯伊刚才的分析低声翻译给他听。

乌姆肯听完后没有说话，他走上前去，蹲下身，用手摸了摸其中一根拴绳桩上残留的半截断绳，捏住绳头看了看断裂面的纹理，然后站起身，朝洛林的方向说了一句话。

姐妹俩翻译道：“他说，让他来试试。”

众人安静下来。

乌姆肯走到最近的一条雪橇犬面前，缓缓蹲下身，伸出手。

那狗看着他，没有后退，也没有吠叫，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辨认气味。乌姆肯慢慢把手伸到它头顶，掌心朝下，没有直接触碰，停了一会儿，让它先适应自己的存在。

然后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用细骨和皮绳编成的哨子，站到几步之外，转过身，背对着狗群，将那根骨哨抵在唇边，吹了一声。

哨声不算高亢，也不尖锐，带着一种像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低频震动，在一段短暂的静止后缓缓散开。

那条雪橇犬的耳朵在哨声响起时立刻竖了起来，身体微微绷紧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像要开口回应又尚未完全成型的呜咽。乌姆肯又吹了一声。

这一次哨声更短，尾音微微上扬。雪橇犬开始向前迈步，步子不大，但很坚决，它低下头，用牙齿咬住拴绳，牙齿卡进麻绳的缝隙中，像在完成一项它早已被训练过的动作。

几秒钟后，绳子从中间断开，狗挣脱了束缚，向乌姆肯的方向快步跑去，在他脚边停下，没有扑跳，只是安静地坐了下来，耳朵依然朝前竖着。

乌姆肯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，然后站起身，转向洛林，说了一句。

姐妹俩把他的话转译过来：“这根哨子是我们用来训狗的。部落里的人常年打猎、放牧驯鹿，专门做了这种哨子，吹响之后能模仿犬类同类的呼唤，让猎犬自己靠近过来。”

凯伊听完后，沉默了片刻，目光落在乌姆肯手中那根骨哨上：“所以失踪的那两条狗，很可能是被类似的办法引走的。”

乌姆肯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洛林站了一会儿，目光从那条被挣脱的拴绳和灶台边被撬开的铁桶之间缓缓移动。

“我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。”

然后他转身朝厨师的方向说了一句：“丢了的食物不用管了，然后，再从雪橇上取一些食物，直接把包装打开，放在远离营地的空地上。”

然后他走回火堆边，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坐下来：“我们安心睡觉去吧。”

厨师长和被集结起来的士兵有些摸不着头脑，但是还是按照洛林的命令照做了。

洛林等人则是不再管这件事，转头回到自己的火堆旁边休息去了。

第二天清晨，晨光刚刚从东边山脊的缺口处透进来，把营地染上一层淡金色的薄光。

洛林正在帐篷外弯腰洗脸，厨师端着一只铁盆快步穿过营地中央，在一段距离外停下，抬起头来喊了一句：“殿下！殿下！回来了！回来了！”

洛林把毛巾放下，凯伊欧文也一同走了过来。

厨师走到三人面前，手撑着膝盖不停的喘着气说道。

“殿下太好了，昨晚那两条雪橇犬回来了，但是他俩嘴里还叼着东西，一直不肯松开。哦，对了，还有我们放在远处空地上的食物全部消失了，不见了。”

“嗯，我知道了。”

洛林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水珠，朝厨师所指的方向看去。

两条雪白色的军犬正蹲在营地边缘靠近空地的地方，皮毛上沾着露水和细碎的草籽。

洛林和凯伊欧文三人走上前去，围在它们身边蹲下身，查看了它们的状态。

乌姆肯走上前，蹲下身，在他伸出手时，两条狗都安静了下来。

他吹响骨哨，声音低沉而柔和，持续了片刻。其中一条狗低下头，松开了嘴里的东西。

乌姆肯从地上捡起第一串手串，又转向另一条狗，重复了一遍。

两串手串被放在他的掌心里——骨质的，打磨光滑，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刻痕，带着被反复摩挲过的光泽。

乌姆肯看了片刻，然后把手串递到洛林面前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殿下，这是用十二种动物头顶骨磨制成的手串，在我们努恩人的文化中，赠送这个代表着祈福与感谢。”

洛林低头看着那两串手串，没有立刻接过来。

他先是把目光从手串移到狗的身上，又沿着它们来时的方向望向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边缘的山林轮廓。

然后他伸出手，接过了手串，在掌心里握了一下，掂量了重量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转身朝营地中央的篝火方向喊道，“出发吧。”

士兵们开始收拾行装，篝火被用土掩灭，哨声和口令在营地之间此起彼伏。

雪橇犬抖了抖身上的露水，沿着通往远方的道路，和队伍一起朝北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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